今年9月份,全球经济发生了一件值得关注的重要事件。欧洲央行、美联储和日本央行在短短九天内接连上调利率,这是自2006年以来三大央行首次同时加息。美联储将利率调升至3.75%到4%,而日本央行则以1.25%的新高刷新了31年的记录。这一时刻标志着日本在过去近四十年里低利率政策的最后坚守也随之崩溃。过去两年,许多人习惯性地认为经济不景气时央行会采取救助措施,资产下跌时利率会回落,因此钱变得越来越便宜,这种看法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反复得到验证,似乎成为了一种必然的规律,但如今这一趋势已经结束。
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低利率时代的终结”对经济产生的影响呢?在这个变革时期,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重要问题:在过去四十年里,房地产、股票或基金的投资究竟是因为投资者具备了高超的能力,还是单纯是机会的结果?例如,任何一位拥有两套房产的人,都会把这归功于自己的眼光与勇气,然而如果去掉“时间”这一因素,情况或许会截然不同。
利率实际上可以视为时间的价值。购买房产的贷款期限往往达到三十年,这实际上是在将未来三十年的收入提前到现在使用;企业用贷款投资工厂,也是提前使用未来的利润。利率越低,未来的成本就越低;反之,利率上升使得“时间”的成本愈发昂贵。过去四十年,利率持续下行,这一趋势始于上世纪80年代美国利率飙升至20%以来,全球利率都在逐步降低,直到某些地区利率降至零。
这种长期的低利率环境背后,有着许多利好因素:全球化整合了数十亿的低成本劳动力,中国的庞大人口红利创造了巨额储蓄,技术进步则不断降低商品价格。在这种环境下,通胀水平持续低迷,央行在经济放缓时便有了大幅降息的可能。正是这种循环让经济形成了良性互动:低通胀促成央行降息,利率下降带动资产价值上升,反过来,资产的增长又活跃了融资和消费,全球供应链则持续提供廉价商品,从而让通胀难以回升。
这种良性循环让市场形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信念:只要经济出现问题,央行总会出手救助,资产价格终将反弹。以我的一位朋友为例,他在2015年于北京购买了一套房产,享受到了九折利率,月供不到一万二。这几年房价上涨显著,他往往将其视为自己眼光的体现。然而,假设当初利率为8%而非4%,他月供的负担很可能翻倍,自然也无法买得起那样的房产。低利率带来的不止是便宜的资金,更是赋予了大家额外的“时间”。按揭可以延长至三十年,企业即使在初期出现亏损也能顺利融资,投资者甚至愿为十年后的项目支付高价。
但“那么央行能否将利率再调低呢?”这一操作并非易事。根据国际金融协会在9月23日发布的报告,全球债务总规模已超过365万亿美元,创下新高。过去一年中,七大工业国为偿还政府债务利息耗费了3.3万亿美元,这一支出数字高于全球AI领域的年度投入,甚至超越了全球军费开支。发达经济体的最大开支之一,居然用来偿还过去的债务利息。低利率环境发行的大量低息债券如今陆续到期,需要依照现今的高利率再度借贷。假若曾以1%利率借款,如今又需以5%利率偿还,即便在控管新增债务方面采取积极措施,存量债务的利息成本仍难以避免地上升。
日本的情景尤其突出,其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已超过200%。预计到2026财年,国债本息支出将占政府总支出的25%以上,实际上每花四日元中就有一日元用以偿债。同样,美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联邦政府债务已突破40万亿美元,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攀升至5.34%,为2007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同时,资金的“需求端”也出现了重大变化。过去数十年间的储蓄过剩让利率自然而然地走低,但如今婴儿潮一代正逐渐迈入退休阶段,储蓄水平明显下降。此外,AI基础设施及国防开支正在制造巨大的资金缺口。高盛预测,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和甲骨文等科技巨头到2027年间的债券发行总额将达4200亿美元。这些公司在为AI建设数据中心、采购芯片方面的资本开支已经超过了其现金储备,需要大规模发行债券,因而与政府竞争有限的长期资本,而它们对于利率的敏感度几乎为零。
供给冲击也不再是偶尔出现,而变为常态。中东局势使油价在9月初突破100美元,电力不足、芯片产能紧张、铜矿和航运成本上升,都成为真实的物理制约。单靠降息并不足以快速提升电力生产能力;尽管可以增加货币供应,但产能的提升却无法速成。因此,央行所面临的局面截然不同。过去当经济状况不佳时,单纯降息就能解决,因为那时问题主要出自需求不足,如今通胀的来源则包含油价、供应链、安保以及资本开支等多种因素。单纯降息虽然能减轻融资压力,却可能刺激需求,从而加剧通胀的难以控制。美联储在9月的声明中悄然删去“通胀部分源于供给冲击”的说法,仅保留了“通胀仍处于高位”的结论。美联储内部的共识逐渐倾向于认为,供给冲击不仅是偶发现象,还需面对的长期压力。18位官员中有16位预计在年内至少加息一次,而2026年底利率的中值预测则从6月的3.8%上调至4.1%。所以,真正让人忧心的问题在于,这一次的压力测试与以往经济下滑的情况截然不同。